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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宙E-BIKE创始人:个人砸3000万造电助力,完整复盘机遇、方法、转折
电助力在中国有市场吗?到底是谁会买这种车?是不是一个靠持续融资才能存在的生意?在诸多质疑和不理解中,宇宙E-BIKE已经推出了四代车型,走进了第五年。
▲点击播放,了解程泓宁的故事。
2025年7月,新一代VAPOR Super Light原型车测试前,创始人程泓宁受邀参加了一场商业对谈。第一次完整聊了这些年的来路:他的钱是怎么赚的,怎么在疫情里亏掉大半,又为什么在那之后选择躬身入局做制造业。也聊了他在ebike行业五年多亲历的事——资本涌入、库存积压、蓝海变红海,以及中国制造业出海这几年真实发生了什么。
看完这条视频,或许你会相信,不管在哪个时代,总有一批创业者,选择自己掏钱、自己下场、自己扛。不靠资本,不走捷径。他们是中国制造业全球化进程里最真实的切面——站在悬崖边,没有退路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访谈逐字稿

从初中炒股到上市公司董事、宁德时代投资人。
但他说做投资"说了不算"。
程泓宁:大家好,我是宇宙E-BIKE创始人程泓宁。
卫诗婕:你是92年的创业者,用自己的钱创业,三年烧掉了2000多万,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“哇”。这本身就是个好故事,不过我们今天核心聊的是E-BIKE。我最早关注到E-BIKE是2023年,当时我还在科技媒体,那一年留意到大疆、小米都开始做E-BIKE,国内的资本也大量涌入这个赛道,砸了非常多的钱。简单来讲,你虽然烧掉了2000多万,但到现在为止,也烧出了一些成果,对不对?
程泓宁:小有一点点成果。
卫诗婕:但还没有到绝对安全的阶段。
程泓宁:我觉得就算是大疆,也谈不上绝对安全,大家都没有绝对的安全。因为现在整个中国的骑行市场是下行的,海外的骑行市场也已经下滑了三年多,没人知道底在哪里。
卫诗婕:那严格来说,到底什么才算一辆E-BIKE?
程泓宁:本质是自行车,加上电池、电机这套辅助系统,在你踩踏的时候提供助力。
卫诗婕:我来之前看到《纽约客》里有一篇文章描述E-BIKE,说骑上E-BIKE的感觉,就像你刚学自行车的时候,父亲在后面推了你一把的感觉。刚才我骑完之后,觉得这个描述太传神了。
程泓宁:对,女生大多会有这种感受。但到了我们这个阶段的男生,感受可能是:原来我不行,骑上它之后,突然就觉得自己行了。人到了这个年纪,能明显感觉到体能的衰退,至少和大学的时候比,完全不一样了。我以前是骑公路车的,通过训练达到过不错的水平,但那需要每天两三个小时,一周差不多20个小时的骑行量。现在创业了,根本没有这个时间。但有了E-BIKE之后,突然发现自己比以前巅峰状态还要强得多,甚至骑得更爽。爬坡可以更快,更有速度感,还能更好地享受风景,全程充满掌控感,对骑行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都尽在掌握。那种感觉就是,觉得自己太行了,太爽了。
卫诗婕:要不要先跟大家介绍一下,你是怎么爱上骑行的?
程泓宁:我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,天天骑车去上课。但真正接触E-BIKE,还是因为我之前做投资,日常刷招股书,发现了一家做E-BIKE电机的公司,叫八方股份。它的财务报表非常好,一家制造业公司,接近30%的净利润,30%的ROE(净资产收益率),收入每年保持百分之大几十的增长,一路往上走。你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家制造业公司,会以为它是一家做得顶尖的科技公司、芯片公司,才会有这样的报表。它们公司2000万的固定资产,就能干出十几个亿的收入,夸张到让人觉得不真实,就这么关注到了这个行业,才发现自行车还能这么做。后来我了解到,E-BIKE在欧洲,从2006年到2019年,过去十几年的年复合增速有30%。
卫诗婕:你说的是E-BIKE吗?
程泓宁:对,E-BIKE在欧洲,那时候年复合增速30%,是8年10倍的行业。我2019年就开始研究这个东西,当时还找了国内最好的车手当我的教练,每周都跟他骑车,什么东西新我买什么,只要他说好的装备,我都会买。一方面努力训练,一方面也从装备上寻求突破。
卫诗婕:你是2019年开始,正式成为E-BIKE的消费者是吗?
程泓宁:那时候的E-BIKE骑行体验并不好,它虽然给了你电助力,但体验不够自然,没有那种100%是自己在骑的感觉。后来因为关注这个行业,我进一步投资了八方,也慢慢接触了更多海外的产品——毕竟当时八方给很多海外顶级的客户做供应。
卫诗婕:相当于它给国内和海外做E-BIKE的公司,提供……
程泓宁:电机,包括后来的电池、仪表一整套的解决方案,是行业里的中游供应商。它也慢慢接到了海外很多高端的需求,我自己也一线体验了很多海外顶级品牌的车,它们做得确实很不错,但价格也很贵。坦白说,很多制造业工厂的老板自己不懂骑车,他们做的车,基本还停留在零件拼凑的状态,只能满足海外中低端的基础需求。但我觉得,这件事我能做,而且能做得更好,这个想法慢慢就萌生了。2020年有了想法,2021年就正式动手干了。
卫诗婕:当时你做投资人已经做了好些年了,对吧?你是92年出生的,好像比同龄人早工作了两年。
程泓宁:对,我2012年就参加工作了。我高中在澳洲读,大学在英国读,澳洲的高中和英国的大学学制都短一年,所以比大部分人早毕业两年。一毕业就进了四大,开始接触资本市场,我一直就想做投资,这个方向想得非常清楚。
卫诗婕:为什么一直想做投资?
程泓宁:因为我从小就炒股票,初中就开始了。我读初中的时候,刚好赶上2008年的超级大牛市,我还跟家里人白纸黑字签了协议,明确我持有300股神火股份、1700股宝钢股份。那时候我把过去十几年的压岁钱全投进去了,到2008年读高中的时候,手里已经有50万了,在国外读书就靠这笔钱,也一直在滚雪球。
卫诗婕:就是用那50万作为本金,继续做投资。
程泓宁:这些都可以正常聊。我觉得自己有一个特点,就是比较能让人相信,尤其是我妈妈特别信我。后来家里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炒股票,刚好又赶上了第二轮牛市。那时候我已经在普华永道做了两年,到2014年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劲了——当时有个叫“沪港通”的东西,在11月17号正式开通之前,市场已经涨了一大波,对这个政策有了提前的预期,券商股的牛市已经起来了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时候在北京租了个房子,是个很大的一室一厅,客厅特别大。我就在客厅里发呆,想这个事情,因为我知道牛市要来了,2008年看家里人经历牛市的记忆一下子就觉醒了。我当时就想,未来这段时间,我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好多对手。就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,天突然就亮了。那时候我已经在一家私募上班,慢慢接触到了股权投资的机会,职业发展也就此展开了。
卫诗婕:去私募上班,是从普华永道辞职了吗?
程泓宁:对,辞了职去的私募,跟着大佬做,不是专职炒股,是跟着“大佬”炒股。后来到了牛市顶峰,市场回撤,大佬就不玩了,解散了团队。解散之后我重新找工作,就进了一个股权团队,更多地接触股权投资相关的东西。那时候市场有注册制的预期,我觉得会有很多公司有上市的机会,结果熊市来了,那些公司的IPO也停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2015年10月,我自己手里还有钱,当时在北京,还是想串联一些资源,就发现了宁德时代这家公司。那时候它只有一个意向性的框架协议,但我就觉得这个东西很好,当时手里的市场资源也能找到很多渠道去验证。根据验证回来的信息,我认定这是一家极具潜力的公司,未来市值能冲到五六千亿,而当时它的估值还不到200亿。这段经历很神奇,我第一次去宁德时代公司门口的时候,看到两条长队,一条是入职的队伍,一条是离职的队伍,特别夸张,它当时正在极速扩张。公司在高速成长、剧烈变化的阶段,就是会有大量的人离职,也有大量的人入职,整个状态是非常割裂的。当时我也跟宁德时代里一些有影响力的人聊过,了解到这家公司上市的概率非常大,不仅赛道符合国家大方向,还有实实在在的利润,是国家重点扶持的项目。很快我就倾尽所有资源,拿到了这家公司的投资额度,成了它的股东。一年之后,它的估值翻了四倍,再过一年,它就启动上市了,也是创业板历史上从申报到上市最快的公司之一,只用了一年时间。上市之后,市值从1000多亿,两年内就冲到了1万亿,就是这么一个过程。在这个行业里,我也算有了自己的立足之本,我永远可以跟别人说,我是宁德时代A轮的投资人,而且这是我个人的投资行为。
卫诗婕:个人的行为?你个人投资了宁德时代?
程泓宁:对。当然,讲这些赚钱的事情很轻松,但背后有大量亏钱的尝试,我累计在股市里亏过非常多的钱。
卫诗婕:你是说从2008年到2015年,你一直在股市里历练?
程泓宁:从2008年到2021年,直到创业之前,我一直都是这个状态,不断地做投资,验证自己的想法,去发现新的公司。做投资最快乐的事情,就是你发现有人整合了顶尖的资源,做成了很厉害的事,但市场还没发现,而你先看到了。

卫诗婕:但也亏过很多钱,对吧?
程泓宁:当然,2015年牛市崩盘的时候,谁没经历过一堆跌停板。
卫诗婕:在股市里亏了这么多钱,有什么心得感悟吗?
程泓宁:做投资这件事,真的不能全职干。你可以深入地研究投资,把私募、公募的全流程都走一遍,但你必须有稳定的现金流来支撑,不然很多时候,股票你根本拿不住。
卫诗婕:什么叫“拿不住”?
程泓宁:就是哪怕你已经非常确定它未来会涨,但很多时候,它的波动会折磨得你根本睡不着觉。比如特斯拉,很多人都被它折磨得夜不能寐。它往往会在你最崩溃、熬不住割肉的时候,转头在后面两年涨10倍,这种事太多了。
卫诗婕:那你炒股票的时候,有过这种夜不能寐的时刻吗?我是说创业之前。
程泓宁:太多了,数不清的夜不能寐的时刻。很多时候,股价是市场集体博弈的结果,哪怕你已经研究得非常深,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,但市场就是能让它跌百分之三四十,你能怎么办?
卫诗婕:钱到了一定程度,很多时候就只是个数字而已。比如对我来说,存款很多时候就是个数字,没有实感,放在股票里炒,就更是个数字了。
程泓宁:是这样的,但男生总归喜欢攀比。就像我,24岁当上市公司董事,25岁投中宁德时代,26岁实现财务自由,看着这份履历,会觉得自己注定要走向很辉煌的未来。但当你看到一个比你大一岁的人,账上有100个亿,全是自己赚的,你是什么感觉?

卫诗婕:是这种攀比心态带来的落差。
程泓宁:就是会有,每个做投资的人,都要经历这一关。当年深圳出了一个人,我不好直接说名字,就叫他X老师。他的出现,让所有25到40岁做投资的、自认很厉害的人,道心全碎了,我们都破防了。因为他太成功了,我连去给他做研究员都不配,就到这个程度。他真的是90年出生,手里上百亿的现金,股市里就是有这种人,你怎么跟他比?你一定会想比,然后就会做一些激进的操作,最后把自己毁得一塌糊涂,很多人都是这样。
卫诗婕:你也是其中之一吗?
程泓宁:我是其中毁得非常彻底的一个。
卫诗婕:怎么个彻底法?
程泓宁:怎么个彻底法?就是80%的钱都没了,就这么彻底。那时候我在美股跑一个策略,其实很简单:买强势的中概股,同时在美股指数上做对冲,因为美股指数本身相对稳定;再两头做卖出期权,收时间价值,顶上的仓位可能会稍微重一点,毕竟我觉得自己选的中概股会更强势。这个策略之前运行得非常好,一年能有300%的收益,能容纳的资金体量也合适。我靠这个策略赚了一年半的钱,后来打乱节奏的是疫情来了。指数第一天跌10%,第二天涨10%,第三天又跌10%,对于做期权的人来说,根本没办法应对。如果你是卖出两头的期权,这种波动几天就能把你打爆好几次,最后账户里就只剩点渣渣。账户里的钱,从一个还算不错的数字,三天就变成了渣,就是因为疫情,市场陷入了完全非理性的恐慌。这个策略我其实没跟太多人讲过,本来想着一直靠它赚钱。那时候我人生其实也挺迷茫的,本来已经不用工作了,都看好了日本轻井泽的别墅、东京的公寓、长野的一大块地,就差过去交钱了,结果疫情一来,不用去了,也出不去了。
卫诗婕:你当时实现财富自由,就是因为投资了宁德时代,是吗?
程泓宁:不光是宁德时代,还有投资宁德时代带来的收益,加上A股其他一些投资,也有不少公司成功上市了,综合下来的结果。
卫诗婕:你当时说的财富自由,是多少量级的?
程泓宁:肯定是9位数以上,足够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安心生活。
卫诗婕:那个时候你几岁?
程泓宁:二十六七岁吧。
卫诗婕:回到你刚才说的激进投资的部分,当时是因为看到X老师这么成功,觉得自己也可以,所以做了不理性的操作?
程泓宁:不是觉得“我也可以”,是觉得“我得赶紧跟上”,甚至会自我否定,觉得“程泓宁你太垃圾了”,就到这种程度。但其实我并不差,可跟更厉害的人一比,真的会破防。那时候我见过很多很成熟的投资者,都道心碎了,对自己的信心、对自己这套投资体系、对过去所有优秀战绩建立起来的信念,全崩塌了。因为他不光股票做得成功,衍生品、期货也做得成功,所有东西都做得很好,在那个时间节点,在我们能接触到、能一起吃饭见面的人里,他就是绝对的天才。
卫诗婕:所以现在复盘这个投资决策,会觉得当时有明显的不理性了。
程泓宁:这完全就是不理性。但重来一次,这个学费我大概率还是要交,毕竟疫情这种黑天鹅,根本不是正常情况。你说美股一天跌10%、第二天涨10%、第三天又跌10%,这种情况,在历史上总共就出现过4次,还是包括1929年大萧条那种时期。但就这一次,就能把用这种策略的机构直接干没,当时美股也确实有很多机构直接爆仓了。当我80%的财富蒸发之后,我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办,还好庆幸的是,我还剩一点本钱,还有翻盘的机会。当时亏的主要是美股账户里的钱,我A股账户里还有钱,就开始重新看,到底什么行业在海外的表现好。那时候A股跌成一片,我最先看的是一些别的行业,比如海外的游轮、博彩,那些跌得太夸张了,感觉公司都要倒闭了,但后来那些公司都翻了十几倍。当时A股杀得最狠的,就是做出口的制造业,跌得特别惨,因为当时市场的预期是,欧洲人口可能要少一半,没需求了。那些A股做制造业的公司,跌了百分之六七十的比比皆是,我就专门去找出口比例高的公司,实地去看。那时候疫情管控还没那么严,还能自由出行,刚好是清明节假期,街道上都空荡荡的,我就到处跑,看什么公司出口比例高。我看了宁波一些做出口手工具的公司,苏州一些做出口设备的公司,最后到了八方。八方是那个时间节点里,唯一一个清明节连开三天班的公司,它不光是有订单,是需求直接爆了,彻底疯了。2020年4月,海外的新闻全在说,骑行行业需求翻了5倍,所有自行车店都没车卖了。因为那时候大家要出行,要安全出行,不能坐公共交通,就只能骑自行车,欧美人直接把全世界的自行车都买空了。
卫诗婕:当时欧洲政府也鼓励大家用自行车出行。
程泓宁:这个是长期的政策鼓励,因为符合他们的环保方向。
卫诗婕:对,而且买E-BIKE还有很高的补贴,差不多能返1/3。
程泓宁:对,补贴非常高。他们认为,一台电助力车生产的碳排放,比汽车少得多,也有助于大家的身体健康。那时候我就非常确定,八方已经跌了那么多,估值也完全合理。
卫诗婕:你发现它有暴涨的需求,但在二级市场上却被严重低估了。
程泓宁:就是完全被错杀,错杀得非常严重。清明节假期回来之后,我就成了八方的前五大流通股东。
卫诗婕:等于你把剩下的钱,几乎……
程泓宁:直接All-in了,全仓只买了这一只股票。对我来说,这个机会已经非常明确了。我当时去厂区,还能跟门卫抽烟聊天,一天能在那里发两包烟。那时候市场都觉得它们没生意做了,但实际上它们的需求是前所未有的好,订单根本做不过来。
卫诗婕:你清明节跑那一圈,就是带着目的去的,就想找清明节还在开工的公司。
程泓宁:对,我的目标很明确:清明节后第一个交易日,我要把所有的钱,投进最能赚钱的机会里,把损失赚回来。最后我也确实挽回了损失,八方很快就翻了三倍。还是巴菲特说得对,一个人这辈子,其实只需要20个投资机会就能暴富,我觉得都不用20个,真的5个就够了。
卫诗婕:那为什么人不能一直做投资?
程泓宁:因为你一直做投资,就会忍不住跟人比,这个赚钱了,那个赚更多了,你的道心、你的精力,全都会耗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。因为这件事,你说了不算,市场说了算,人会活得非常痛苦,非常空虚。2020到2021年那段时间,这件事真的把我整个人都掏空了。
卫诗婕:你是说,做投资的成就感和自我价值,全都寄托在外界的反馈上。
程泓宁: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,我对做投资的认知就是:所有人找到你,都是为了“骗你钱”。这个人对你好,跟你本人好不好关系不大,就是因为你身后有钱,他对你好是有目的的。当你坐在调研的桌子对面,董事长在那边,你在这边,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骗你。我这么多年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如果你没办法扎进产业里,把事情彻底搞明白,那这辈子过完,不觉得很没意思吗?
卫诗婕:没意思的点是什么?
程泓宁:就是说了不算,也从来没有真正把一件事搞明白过。
卫诗婕:你觉得做投资人,离世界的本质,是隔着一层的。
自费3000万造E-BIKE,
他说创业之后就是挫败感接着挫败感。
程泓宁:何止是离世界的本质,离商业的本质都差得非常远。我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,把事情做得更好,这也是我创立宇宙E-BIKE的核心原因——我觉得我能把这个东西做得更好。
卫诗婕:2021年你进入E-BIKE行业的时间节点,整个行业是什么状态?我查资料看到,2021年欧洲市场的增长曲线非常漂亮,也是那一年,国内的机构开始注意到这个领域的商机。
程泓宁:整个行业的最高点,是2022年6月份。
卫诗婕:我记得中国出口欧洲的E-BIKE,官方数据是990万辆。
程泓宁:这只是官方的数据,如果算上其他的渠道,实际的量要大得多。
卫诗婕:比990万辆还要庞大得多。
程泓宁:肯定多得多。
卫诗婕:为什么中国的出口量这么大?好像说欧洲卖10万块钱一辆的车,中国的车可能只卖2万。
程泓宁:这也是我们产品的宣传点。其实中国大部分厂商做的,还是1600美金左右的车,后来甚至卷到了800到2000美金、欧元的区间,底层市场基本都是中国厂商在做。
卫诗婕:但它们主要做的是低端车型,我可以这么理解吗?
程泓宁:对,低端、中低端市场。
卫诗婕:你当时是觉得欧洲市场非常蓬勃,这是个确定性赚钱的机会,才入局的?
程泓宁:我其实没想着一定要赚钱。
卫诗婕:哦?是吗?
程泓宁:这也是创业的时候最离谱的一件事,我真的没想着一定要赚钱,但我知道这个赛道是没问题的。我只是觉得,E-BIKE作为两轮出行的方式,在欧洲会长期存在,在中国也有巨大的空间。欧洲人已经认可了这种出行方式,中国人未来也会认可,只是时间和文化土壤的问题。我觉得这两个市场,都能让我在这个赛道长期跑下去。但对我个人来说,我想得更多的是,这笔投资我是投给我自己的,我希望得到的结果,是成为一个能力更全面的人,不要浑身上下全是短板;成为一个真实的人,经历过真正的挫折,而不是股票数字里那种像打游戏一样的挫折;也能真正了解,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
卫诗婕:就像你之前做投资人的身份,很像是在玩一个大富翁游戏,活在数字世界里,但从来没有走进真实的物理世界,真刀真枪地摸爬滚打过。
程泓宁:我以前做调研的时候,其实非常渴望能走进这个真实的世界,但总归是进不去的,因为你的身份、你要做的事情,都在另一边。但创业之后,我接触到的世界,完全是我预期之外的样子,非常让我意外,而这恰恰是我想要的。
卫诗婕:开始创业之前,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亏钱?
程泓宁:我想过,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过。第一是亏钱,第二是所有的生活分崩离析,一切都有可能发生,你也见过太多创业失败的人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。但即便这样,我还是想做,我是把所有情况都彻底想了一遍,才做的决定。
卫诗婕:所以你开始创业的时候,就已经做好了All-in的准备,是吗?
程泓宁:一开始没有,但最后结果就是All-in了。后来你会发现,股票软件一天都没时间打开,创业会吞噬你所有的精力。
卫诗婕:原来赚钱的引擎,根本没办法开启了。
程泓宁:对,但赚钱又有那么重要吗?我觉得一个人的成功,跟赚不赚钱关系没那么大。真正的成功,是你有真正的话语权,有影响力,能决定自己一天要干什么,你做的事情能被别人认可,赚钱是很次要的东西。
卫诗婕:那讲讲你是怎么开启宇宙E-BIKE的创业之路的。
程泓宁:当时因为拿了八方那么大的股份,自然就会接触管理层,那时候八方的管理层有拓展第二曲线的需求,我就帮他们对接了重庆最大的摩托车公司的老板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跟着这些人一起出差,亲眼看到了实业家的生活状态,一下子就特别向往。那么大的老板,住200块钱的酒店;那么大的老板,出去也会被人小看,因为他不会刻意介绍自己、介绍八方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,只会很虚心地请教学习,很成熟地应对所有事情。

卫诗婕:为什么他不会充分介绍自己?是故意藏起自己的实力吗?
程泓宁: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,但更多的是,如果你是一家公司的老板,很多时候会被当成目标,所有人都盯着你,都想从你这里捞点什么,非常辛苦。你作为老板,真正去做事的时候,会看到很多假象,因为底下跟你打交道的人,呈现给你的都不是真实的状态。反而你被低估一些,人家更容易跟你说真话,告诉你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。
卫诗婕:为什么说实业老板的那种状态,让你特别向往?
程泓宁:他们跟做投资的人,跟我之前认识的人,完全不一样,他们是创造者。八方的老板,从2005年开始,就在欧洲市场做类似上门推销的工作,一己之力把电助力自行车的市场做起来了。如果没有他,每年3/4的时间在欧洲,一个国家一个城市、一个车店一个车店地跑,这个行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,中国的整个电助力自行车产业,在欧洲也不会有现在的位置。我觉得他真的太牛了,太难了。他英语也不算好,语言不通,就一个人,孤独地开着车,身后背着两台样车,一个车店一个车店地找。没事的时候就去城市的英语角,跟人搭话,问人家是做什么的,知不知道自行车店、做自行车的公司,就这么干了十年,在欧洲跑出了2000多个客户。用这种风格做事的人,非常落地、非常接地气,这些东西特别打动我。同时,我跟他的性格很像,也能看到他身上的一些短板。对我来说,在这个年龄段,正是能补短板的时候,把该补的都补上,所以就更坚定了要创业的想法。
卫诗婕:他有哪些短板?
程泓宁:他没法把一个品牌真正打出来,当然,这也是中国那一代大部分制造业企业家的共同问题。他没法真正做中高端的产品和品牌,八方在行业里做得再好,也是用一种很苦的方式在做。那我觉得,我有之前的底子,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。就像现在,我用宇宙这个品牌,做出了非常好的市场声量,至少是市场上绝对不容忽视的品牌,而且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、这么少的钱。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和资源,我能做得更好。
卫诗婕:所以你的轨迹,是从国外回国之后,先在北京,然后去了深圳,创业之后,就从深圳来到了杭州。
程泓宁:是啊。
卫诗婕:为什么来杭州?
程泓宁:因为我是浙江人。当时我们隔壁有个上市公司的老板,知道我们公司注册在滨江,特别惊讶,说我来了一年都没去找他。后来他主动帮我引荐了政府的人,给我介绍了很多政府资源。我也在他公司股价最底部的时候,买了他们公司大概五六个点的股份。
卫诗婕:所以你是靠二级市场投资,认识了很多上市公司的老板,是吗?
程泓宁:对,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在市场比较低估的时候做布局,相当于在人家危难的时候出现。第二就是我的沟通方式,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内幕,我自己了解行业,你只要给我介绍行业里的人,我去跟他们聊就行。有时候因为我年纪小,我会说我来帮你们打打下手,你在北京宴请谁,我拎两瓶茅台过去,跟大家喝一喝,就这么熟起来了。比如一家公司上市之后,行业里很多人都会买,因为上市的时候,公司肯定会对同行、上下游讲很多提振信心的话,不小心就会让这些人买了自家股票,结果市场不好,全被套了。全被套了怎么办?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,突然来了个小伙子,在股价最底部的时候,买了这家上市公司五六个点的股份,公告里都能查到,那话就不用多说了,大家自然会让我来讲。
卫诗婕:就相当于你成了他们的“广告代言人”。
程泓宁:反正我买了什么,大家都能看到,我也是真的站在他的立场去说话,我会说我看过其他的公司,对比下来这家公司怎么样,至少能让他那天晚上很开心。那自然,他也会让我出现在他工作的场合。从我做投资的角度来说,我从来不觉得一家公司的内幕消息对我有什么价值,真正有价值的是,大年三十那天,董事长在加班,我能陪着他一起加班。5点钟吃完年夜饭,我坐高铁就到杭州,跟他一起加班到晚上11点多,大年三十他连年夜饭都没吃,那种感觉是非常不一样的。这种患难里建立的情谊,就会导致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,他们都会愿意帮我。
卫诗婕:那你会不会有一种感觉,觉得自己离成功很近了?
程泓宁:什么时候有过这个感觉?从来没有过,一次都没有。创业之后,就是挫败感接着挫败感。
卫诗婕:我还以为你预期很高的。
程泓宁:还好,只是在供应链面前,我展现出来的预期是高的,喝酒是爽快的,人是有实力、有钱的,付款也很痛快,在他们眼里,就是个有很多羊毛可以薅的“冤种”。
卫诗婕:你是说,你当时故意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“冤种”?
程泓宁:对,我有整整一年的“冤种期”。为什么?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挑,就让你们来做,我们要用的都是最好的供应链,那你就不能要求最好的价格了,毕竟我们的量这么小。你要处处为供应商考虑,用乙方的心态,来做好这个甲方。
卫诗婕:你想让他看到你的实力。
程泓宁:实力这件事,大家其实都知道,但更需要让他们看到的,是我愿意配合的态度,还有为他们考虑的心意。比如我们现在铝合金部分的OEM合作方,是很老牌的台资厂永祺,其实他们每年在我们这个项目上,能赚到不少钱。他们其他更大的项目,客户会跟他们反反复复地博弈,很多人抢着做。
卫诗婕:就是你这里虽然暂时量少,但他能赚到足够的利润。
程泓宁:对,而且我们所有的事情,包括组装、盯进度,全都是我们自己来做。
卫诗婕:那他应该很快就能识别到,你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。
程泓宁:他们三年后才彻底相信这件事,之前从来不信。因为这个供应链,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了。永祺这家厂,过往摩拜、ofo、哈罗、小米、雅迪、爱玛、九号、小牛,所有想切入自行车、电助力行业的公司,包括安克、大疆,都找过他们。
卫诗婕:人来人往,它早就习惯了。
程泓宁:到最后,能稳定给他们下单的,还是那几家——欧洲最大的自行车集团、迪卡侬、PON集团、Accell集团这些。中国这么多带着资本、有资本背景的公司,想切入本土电助力自行车领域,除了现在看到的大疆,没有一家坚持下来的。
卫诗婕:大疆和你。
程泓宁:我不算资本吧?我没拿机构的钱,全是自己拿的钱进来的。
卫诗婕:它们都没坚持下来,为什么?
程泓宁:因为这个行业,比他们想象的要慢得多,非常慢。他们必须接受这件事,必须接受这是一个短期内不赚钱的生意。
卫诗婕:中国大量的资本涌入,其实是看到了疫情期间欧洲市场的爆发式增长,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,瞬间把市场变成了红海,中国企业之间也开始互相内卷。
程泓宁:我觉得一件很错误的事,也是去年某个时间点我想明白的:中国人在欧洲做E-BIKE品牌,根本做不起来,因为欧洲人不信你这一套。我们国内最经典的打法,就是老外卖3600欧元,我做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卖2000欧元,主打所谓的高性价比。举个例子,荷兰、德国,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民品牌,荷兰的国民品牌叫Gazelle,是最早发明现代自行车的公司;德国的国民品牌叫Cube,是欧洲现在、甚至全世界最大的自行车公司。它们都有3600欧元的产品,那我宇宙去做一台同款的车,把3600欧元的车做到2000欧元,去德国、荷兰卖。按我们的逻辑,有1600欧元的价差,很有优势,但按德国人和荷兰人的逻辑,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他们买自己国民品牌的车,能做36期免息,每个月只需要付100欧元;买宇宙的车,就算每个月只要60欧元,价差也只有40欧元。
卫诗婕:他们对这种价差不敏感,因为是分期的。
程泓宁:对,做多便宜都没有意义,因为分期把价差抹平了。这是第一点,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一点。第二点,作为一个欧洲人,他们会相信,买本地品牌的车,整个生产过程是没有碳排放的,从原材料到生产制造,全用的清洁能源,对环境没有负担。这些品牌在欧洲深耕了这么多年,有非常坚定的碳中和承诺,不会给这个世界造成负担,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他们的信念。而中国品牌去欧洲做E-BIKE,不管包装得多本地化,路径都是错的,短时间内哪怕强调碳中和,也起不到任何效果。那一系列的水电铝、绿电认证,不是你说做到了,大家就会信的,你需要至少10年的时间,一直坚持这么做,大家看得到,才会相信你。所以中国品牌在欧洲,哪怕一年卖2万台、3万台、5万台,其实还是靠买流量,卖给了一些不在意这些事的小众人群,欧洲发达地区的主流消费者,根本不接受。再加上我们做的东西太便宜了,出去这么多车,对市场价格体系有冲击,甚至很多是通过非正规渠道进去的,进到商超渠道,可能只卖600、800块钱一台,有些中国公司在卖这个价位的所谓E-BIKE。
卫诗婕:就给欧洲人形成了一种“低价、低质”的标签。
程泓宁:对,他们其实不太接受,他们想象中的E-BIKE,就应该是Gazelle、Cube,或者意大利、法国的品牌做出来的样子,这就是中国品牌出海最大的阻碍。真的要去做,不是完全没有办法,但绝对不会是资本市场预期的那个样子。当然,现在看到大疆在欧洲做得非常好,因为它的产品性能确实特别强,在竞技场景里,性能是刚需。
卫诗婕:这个就很有意思了。那大疆是一个在环保概念、ESG方面,都完全符合标准的企业吗?也不是。那是不是说明,你刚才讲的最核心的环保、文化理念,并不是不可突破的壁垒,只要你的产品力做到足够犀利,欧洲人也会买账。
程泓宁:如果你在竞技场景的产品力,做到了足够犀利,欧洲人确实会买账,因为竞技有刚需。但在欧洲占90%以上需求的广泛通勤市场,普通消费者对性能是没有需求的。我相信我们的车子拿到欧洲去,一样会爆,但我要不要干这个事,或者说,我要以多大的代价去干这个事,是要想清楚的。
卫诗婕:你还在思考这个时机对不对,是吗?
程泓宁:肯定不对,就看今年的行情,肯定不对。为什么?库存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没解决,甚至可能明年一整年,我国内的需求都满足不过来,以我们现在的产能和能力。
卫诗婕:因为今年行业还处在清库存的周期,竟然。
程泓宁:竟然还在清,已经清了三年多了,还没清完。
卫诗婕:明白,回到你2021年刚开始创业的时候。我知道大疆开始做E-BIKE,也是从2021年开始的,对不对?那你当时知道大疆要入局吗?
程泓宁:它们开始做了之后,我才知道大疆要做,不光大疆在做,小米也在做电机。
卫诗婕:对啊,那你对这件事的认知是什么样的?
程泓宁:我当时就觉得,国内的E-BIKE市场,谁都做不起来。我看过这个行业,知道这个行业过去发生过什么,从来没有人做成过。那时候还有很多品牌在做,说什么全国4万家店,每个店帮我卖一台,一年就能卖4万台,根本不可能,这个生意不是这么做的。
卫诗婕:那它最后卖到4万台了吗?
程泓宁:最后有没有卖到400台都不好说,要是实打实卖到消费者手里的话。
卫诗婕:也就是说,2021年的时候,你知道这些巨头都在做,但你觉得它们做不起来。
程泓宁:因为这是一个非常难的市场。中国当时根本没有骑行文化,就算是现在,国内的骑行文化跟欧洲比,也完全没法比。那时候大家对一台自行车的价格认知,也到不了1万元以上,但现在这些因素,都在慢慢发生变化。
卫诗婕:中国的骑行文化,跟欧洲到底差在哪?
程泓宁:在欧洲,我下午3点多下班,就可以去山里骑车,这是非常日常的一件事。但在中国,你看看现在的道路情况,大家的工作压力,很多人买车,更多的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兴趣爱好、实力,满足社交需求,当然这些需求也都很好。但跟欧洲人那种纯粹的,去享受自然、跟自然产生连接的心态,还是有很大的差距。
卫诗婕:但中国这几年,骑行文化发展得已经很快了。
程泓宁:是,发展得非常快,也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,包括我的预期。
卫诗婕:那它会不会发展成一种,有中国特色的骑行文化?
程泓宁:一定会的,一定会。
卫诗婕:那你一开始做E-BIKE的突破点是什么?
程泓宁:我一开始走的路线其实是错的,一开始借鉴了闪电卖得最好的三款车,结果市场反馈并不好。但我比较幸运,当时我骑车穿越318,到珠峰大本营,还在珠峰大本营开着直播骑了200公里,这个系列在当时的行业里,有了一些曝光。这件事也感染了一些行业里做出口的老板,说“我们自己的车不做了,都买你的车”,那时候就有很多人找我们下单,100台、200台这么下,然后运到他们欧洲的渠道去。
卫诗婕:那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?
程泓宁:2022年,欧洲的市场扭头就往下走了,当时发生了很多事。我们这个行业,下游非常分散,当时全球可能有1000个电助力自行车的品牌,每个品牌都觉得自己能卖更多,大家聚在一起都是互相吹牛逼,你20万台,我30万台,我40万台,其实很多可能都只有几万台的量。大家都疯狂备货,再加上那时候整个航运市场大拥堵,像美国有运价翻10倍的情况,都发生在2022年那个时间点。这个过程中,很多货到了港卸不出来,还有卡车司机罢工之类的情况,全球都是这样。最后到了节点上,大家一看,货全卡在路上了,等货到了,客户都不提了,全都变成了库存,这些库存到现在都还在清理。
卫诗婕:货不提了,是指客户取消订单,不要了?
程泓宁:对,因为市场不需要了,已经饱和了。该买车的人,2020年、2021年都已经买过一轮了,没有换车的动力了。
卫诗婕:我以前采访过中国农业相关的创业者,他跟我说,中国农业有个现象:农民们永远在找去年卖得好的品种,去年卖得好,今年大家就扎堆种,种出来之后市场饱和了,就红海竞争、杀价格,最后都活不下去。
程泓宁:对,说个非常不恰当的比喻,就像一只鸡,每天8点钟有人来喂食,喂着喂着,你以为每天8点钟就一定有吃的,发现了“世界的规律”,结果突然有一天,一只手伸进来把你拉出去宰了,就是这种感觉。大部分人,就是活在这种设定里的“鸡的真理”里。
卫诗婕:你当时也是以为天天8点钟就有米吃的那一批吗?
程泓宁:我会比较谨慎一点,一直在观察。说实话,跟这些行业里的企业家认识这么多年,这么多做车的,我早就知道他们疯了,彻底疯狂了。
卫诗婕:怎么理解这个“疯狂”?
程泓宁:从他们的行为、消费习惯上就能看出来,这个行业肯定要往回落的,但很多人自己出来创业,觉得自己一定能成,跟我们当年在牛市里的时候一模一样,都觉得挣钱很容易,哪有那么容易。其实我2021年底、2022年初就开始谨慎了,想着要回归国内市场,但改产品是需要时间的。
卫诗婕:那时候你还是完全围绕欧洲市场,去定义你的车型,是吗?
程泓宁:嗯,对。其实我2021年底才正式启动创业。
卫诗婕:2022年整个欧洲市场就断崖式下跌,2022年底到2023年,你就决定要转做国内市场了。
程泓宁:其实2022年8月份就已经在准备了,我们那时候的旗舰款推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往公路车的形态引导了,因为当时公路车市场起来的趋势已经非常明确了,从平把的、更接近山地的车型,改成做弯把的公路车。
卫诗婕:公路车形态,是一个更适合广泛消费级的车型吗?
程泓宁:公路车形态,首先是骑起来更帅,而且我们国内的基建也比较好,更适合中国的国情。过去几年国内自行车消费的牛市里,基本都是公路车吃到了最大的红利。
卫诗婕:就是说2022年8月份开始,你就定了两个方向:第一,从欧洲市场转做国内市场;第二,车型上往公路车方向转。
程泓宁:对,当时我自己就有一个很明确的感受:捷安特、喜德盛、包括闪电,都在国内推电助力自行车,上的清一色全是平把车型。为什么上平把车型?因为平把的更好卖,更便宜,受众更广。
卫诗婕:那你选了一个细分市场,看起来这个市场是需要教育的,但是竞争对手更少,相对来说没那么红海。
程泓宁:就跟下棋一样,等于我把棋眼留给你们这些大玩家去下了,你们自己在那里相互卷吧,我先把我这一小块地盘搞好。
卫诗婕:你做好准备多少年不赚钱了吗?
程泓宁: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赚钱。当然,公司一直有合理的利润,但这些利润,全部都被我们重新投入到新的库存、新的产品里了。你说赚钱要等到什么时候,我也不知道,但这个事也不重要。只要大家的工资有提升,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足够多的满足感,我们宇宙这个品牌在行业里的影响力,每一年都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,我们的产品越来越好,消费者越来越喜欢我们,那就够了。我相信大部分企业家,都不是为了赚钱才创业的,不然他们也走不了那么远。
卫诗婕:你刚转型做国内市场,开始做电助力公路车的时候,成功吗?
程泓宁:非常成功,市场反馈太好了。新一代的车型,取得了上一代三倍以上的销量,而且我们还没花特别大的精力去推广。因为那个时候,能留给新品牌的利润空间非常少,我们可能就只有40%的毛利,如果再给经销商让一道利润,我们基本就是等死,所以不能全靠经销商卖,我们得自己卖起来。我们的解法也很简单,就是做了很多深度的内容,包括视频,包括对这个品类的教育。别人做电助力自行车的内容,可能就是写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参数,我去看都看不懂,因为不是懂的人写的,懂的人也不会来帮骑行品牌运营小红书这些平台。而我们的内容,从体验感受、车主故事,到我个人的骑旅、我对这个产业的思考,在互联网上搜起来是非常丰富的。当你真的想要买一台一万多、两万块的电助力车,你根本逃不过我的内容,只要你进到这个圈子里,慢慢搜,最后都会找到我们,内容底下都有我们的微信联系方式,有我们的淘宝、天猫、京东店铺。

卫诗婕:我就是这样找到你的,对吧?
程泓宁:是,你想研究这个产业的时候,一定会找到我。现在AI去搜电助力相关的内容,跳出来的线索全是我们的内容。那就让用户自己慢慢考虑,想明白了,再来找我们买。我们不主动出击,甚至不主动引流,因为之前引流的效果也不好。我们官方视频号做了那么多年,出了那么多精品内容,点赞浏览量都还挺不错的,但最后就900个粉,这么多年一直这样。反而我做个人IP,两个月捎带手做一做,现在已经快1万粉了,小红书也是一样。就是以前思路没找对,现在找对了,就知道该怎么把曝光度提上去了。
卫诗婕:2023年你开始交付针对国内市场打造的电助力公路车,按照你的说法,你们做得非常好。
程泓宁:在那个时间节点确实非常好,那是我们历史上卖得最好的一款产品,直到下一代产品出来。因为那个时候,所有公路车的价格都炒得非常高,公路车确实火,也带动了我们的电助力公路车一起火。
卫诗婕:2023年是不是有一个很大的背景,就是疫情放开的红利?因为那一年我感觉整个户外行业都非常火。
程泓宁:2023年这个时间节点,就相当于欧洲2020年四五六月份的状态——他们的抗疫在那个时间节点结束了,不管了,大家都出去玩了。我们是2023年放开的,就是这么个情况。2022年的时候,我们跟很多车店打交道,全国最大的车店,年销量能到一千万以上,就算非常不错的了,能到3000万以上,就算超级大店。到2024年的时候,厉害的车店一个月干1000万都很正常,就到这个程度,需求太强了,完全没想到,中国人这么愿意在自行车上花钱,我们也想不到,我们公路车的销售业务,增长也非常快。
卫诗婕:它的消费群体,其实主要还是年轻人,对吗?
程泓宁:其实更多的是我这个年纪的人,就是觉得自己还比较年轻的人。卖中高端产品的,大部分还是企业主画像的客户多一点,他们是真的喜欢,也会把这个东西推广给身边的其他老板。比如他们会说,我不再去应酬,不再去喝酒、唱卡拉OK,你们过来,我们在江边骑车,骑完车吃个烧烤就回去,第二天早上再一起骑车、吃个早餐,这样很开心,大家都很喜欢。我们有很多这样的客户,他自己买了我们十几台电助力车,之后又买了十几台公路车,全部分享给身边的朋友,他们都是自己做企业做得非常成功,在骑行这件事上也特别能坚持。

卫诗婕:听上去一路都很顺利啊,没踩什么大坑,那你说的烧光2000万,到底花去哪了呢?
程泓宁:烧的这2000万,主要是公司的库存。正常做企业经营,如果你公司想做一个亿的收入,备两三千万的库存,在制造业里是非常合理的。
卫诗婕:所以“烧光2000万”是个标题党是吗?
程泓宁:它不是标题党,是实际发生的情况。按我个人往公司里打的钱,其实已经快3000万了。在这个过程中,公司也成长了,也变强了,因为我们做的是制造业,没有互联网那种投一点钱,就能钱滚钱、无限放大的可能,根本不存在。制造业就是,你想要收入上一个台阶,就要多备一个台阶的库存,永远是这样。当然你可以加快周转,用各种各样的方式,压上游、压下游,但我们不做这种事。
卫诗婕:刚才我们讲到,打国内市场的第一款车型就卖得很好,那后面就再也没跌过跟头是吗?
程泓宁:对,我们很快就做了更好的车,效果更好,就是VAPOR。有多厉害呢?我想得很简单,你看有那么多大公司要做这个事,包括那时候大疆很明确要进来,你知道国内会有很强的竞争对手,甚至它只要做,一定会成为第一品牌。最后看到的情况,跟我想的差不多,它确实成了第一品牌,一年就干了我们三年的销售额,仅仅是在大陆市场。但它也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,我身边的朋友,都不知道大疆做了电助力自行车,说明这个市场还远远没有到终局,我们永远都有机会,还有很大的市场等待我们去开拓。那要做这个事,你需要做什么?就是做一个全球最好的产品,没有之一。就是这个东西你做得最好,定出的价格,所有人看到都头痛,这个价格只有你能卖。只有你能给消费者提供七款甚至十款涂装的选择,只有你能给消费者提供九款甚至无限款配件的选择,消费者到你这里,真的能买到一台完全符合自己预期的车,那我不可能输的,我的销量一定是成长的。
卫诗婕:照理来说,那些带着资本进来的巨头,理应更有能力推出这样的车型,这是大家都能想到的解法。
程泓宁:他们进来的假设就错了。他们进来的假设是,欧洲这个东西增长很好,中国也会好,或者说可能会好,我们来试一下。但实际情况是,这个赛道创业非常难,有多难?我们做电助力自行车整车,就是地狱模式。首先在中国,普通的自行车品牌创业,我做一个车架,然后让车店帮我卖,就完事了,只需要生产一个碳纤维的车架,设计完、生产好、交付,就结束了。厉害一点的品牌,做一个公路车整车,搭好其他零件的配置,做一个完整的方案,让车店帮着卖,捷安特、喜德盛、瑞豹这些品牌,都是这个模式。那我们做了一件多离谱的事?在所有的成本之上,我们还要加上一套电助力系统,等于多跨了一个技术领域,成本直接翻了一倍多。然后我们要卖的市场,大街上100个骑公路车的人里,可能只有3个是骑电助力的,等于我们用两倍的成本、两倍的技术投入,去做一个只有3%的市场,你说这怎么可能成功?
卫诗婕:更高的成本,更复杂的工艺,去做更细分的小切口市场。2023年,你决定打造一款定义全行业新高度的车型,对吗?那个时候,你们本来好像是在做一款定价9000块钱的车型,是的是的。
程泓宁:因为那个时候觉得,这个价位段是市场已经广泛接受的,也是整个供应链会推动你往这个方向走的,因为大家都希望你上量。但其实从我的直觉来说,又觉得不对,因为这个车我自己都不一定想骑。这台9000块的车,我能做,也能卖,捷安特能做,喜德盛能做,大家都能做,那我的优势在哪里?如果我们这个品牌想要脱颖而出,被消费者认可,被更多人看到,那我必须有足够多的卖点,我得先想清楚,我到底想要一台什么样的车。我希望它不仅性能好,颜值要高,体验要好,整个服务的过程,还要给我定制感。基于这个需求,我们再来培养对应的能力,搭建对应的体系。之前那款9000块的车,做了有半年,反反复复,为什么做了半年?就是因为怎么做都不满意,我自己都不想骑,不想看到它,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台车的样子,真的想不起来。在那个时间节点,我骑了一次长途,从西安出发,目标是骑到新疆喀纳斯,最后到哈密的时候中断了,因为新疆实在太大了,再骑下去,公司要黄了,就是这种感觉。那我想要一台能把这些地方都跑遍的车,按我们当时的电助力公路车,还是差了一点点,不是不能跑,我们也骑着这个车穿越了大海道,但它对大部分人来说,难度还是太高了,那我们就要把性能再往上抬一抬。

卫诗婕:前一款车型,你本来打算骑着它走遍山川,但是骑到差不多80%的地方,还是差点意思,所以回去就决定做新产品了,是这个意思吗?
程泓宁:对对,因为当时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,就是塔莎古道。它是一条300公里长的无人区,没有水、没有电、没有加油站、没有信号,什么都没有,而且至少在2023年的时候,路况非常糟糕,一塌糊涂,不停有山体滑坡。如果我们骑当时的那台车,车还是偏重了一点,电会耗完,效率也不够高,没法在一天之内走完,那就需要一台什么样的车?要更轻,电池要更紧凑,电机动力要更强,充电要更快。围绕这些需求,一点一点把事情完成,就做出了一台新车。

卫诗婕:所以在走塔莎古道的这个过程当中,就把你下一代产品到底要做成什么样,那个标准很具体地定义了,至少在性能上。
程泓宁:是回来之后定义的,走的时候,完全沉醉在那个美丽的世界里了。太美了,感觉太好了,哇,这个世界竟然有这么大、这么好看的地方。你不是说那里到处都是泥石流吗?啊对,但是那个环境太美了,是昆仑山脉那种巨大的山壁,从地面一抬头,就是锯齿一样的山峰,层层叠叠,特别神奇。修这条路,有很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,它的终点叫莎车,山壁上写着大大的字:塔莎,终于通了!!那个时候真的会明白,这一切有多么不容易,会觉得,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伟大的一群人,在做这样的事情,这个经历是无可取代的,无可取代。

卫诗婕:这一刻,你就体会到自己真正进入物理世界了。
程泓宁:我觉得进入了一个很浪漫的世界,一个很理想化的世界,就是人为了目标奋斗,然后实现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卫诗婕:那你在做这个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的时候,有什么体验?它真的如想象中这么难吗?
程泓宁:我觉得,当你所有的能力,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来培养的时候,只要不着急,一直很努力,肯定是OK的,没有多难。我个人的故事,打动了产业链中游的一些企业家,也比较幸运,我有点像产业链的一个“宠物”,大家会看着我怎么成长,给我一些支持,觉得留着这么一个人,天天在这里推广电助力,对大家也没什么坏处。
卫诗婕:你暂时不会成为大家的威胁者。
程泓宁:不会啊,我反而是在努力帮行业变得更好。
卫诗婕:因为你没有进入那个低价格带,所以你不是大疆的直接竞争者。
程泓宁:我们也会做一些价格更亲民的车型,等我们做的时候,再看当时的市场竞争情况。

那些带着资本涌入的公司为什么很难撑下来?
他说中国制造业正在经历一件很可怕的事。
卫诗婕:因为你一直在密集地接触中国制造业,会发现中国制造业正在经历一个什么样的阶段吗?
程泓宁:这件事对我来说感触特别深。我其实一直像一个看制造业的基金经理,在过往相当长的时间里,我经历的正好就是中国制造业的超级大牛市。中国制造业靠出海,不管是三一重工也好,浙江鼎力也好,这一系列厉害的公司,横扫全球市场,强取豪夺地拿下了很多海外公司的市场份额,包括烟台的杰瑞股份,都是这样。但后面你就会发现,这个增长的节奏,突然有一天就破灭了。有很多因素,但最核心的,是市场起来之后,过了几年,中国人把自己人给干死了,就是相互之间的内卷。疫情这些我觉得都是很次要的原因,内卷是必然的,疫情只是加剧了内卷,进一步放大了这个问题,这个事很可怕。原先八方上市的时候,中国做E-BIKE电机的,基本上只有八方,现在,已经有另外两三个竞争对手冒出来了,甚至也在主板上市了。
卫诗婕:两三个竞争对手,这个好像还可以理解啊,因为一个这么有利润、有潜力的行业,就是会有新的玩家进来,是的是的。那怎么才能够被定义为内卷呢?
程泓宁:就是给你一张单子,你写个价格,我卖给你,只要你把八方给换掉,就到这个程度。我们也接到过这种offer,就说你多少钱能把八方给换掉,你写个数,我就做。
卫诗婕:这种玩家是带着资本进来的吗?
程泓宁:也不是,都是已经成功的制造业企业家,就是在相互之间抢夺客户。
卫诗婕:所以就是以价换量。
程泓宁:对,换生存的机会,用这种方式把同行卷掉。
卫诗婕:用这种方式去把同行卷掉,因为原来是他一个人通吃市场,现在进来了非常多的玩家跟你竞争。
程泓宁:而且最可怕的是,我觉得八方在这个过程中,做的很多战略都是非常不错的。它原先是只做电机,后面自己做了电池厂,电池产线做得也不错,因为电池也是很大的收入来源;也建了仪表厂,该做的东西都做了,品类拓展也做了,能给客户提供一整套的方案。我们跟八方合作这么多年,感受到的都是产品在进步,团队更精练了,能力也更强了,但最终的结果是,它还是不赚钱。现在这个商业环境,对于制造业来说,除非你能把四五个战略都执行得非常完美,不然公司是不会有增长的。我还接触过一个制造业的企业家,我认识他的时候,他的公司大概10个亿的收入,大几千万的净利润,也上市了;现在,他的公司已经做到100亿的收入了,但净利润并没有增长多少。他已经把行业的老二老三都并购了,把汽车行业的前十大客户都拿下了,品类拓展也做了,也做了充电模块之类的其他业务,最后只能往上游并购。他做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战略,才确保了公司收入增长了10倍,但利润可能真的就只增长了两三倍,还要因为并购背上很高的财务成本,个人承担的风险也高得多得多了。如果是我,我宁愿被他并购,宁愿做行业老二,加入他们的体系。公司股价也涨了,但跟他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,我都做到了,为什么结果不是我想的样子。
卫诗婕:所以制造业龙头的那些老板们,天天可能也在拷问自己,为什么会这样。
程泓宁:我相信不管是福耀,还是宁德这种真正的龙头,甚至比亚迪,每天面临的挑战都是非常可怕的。
卫诗婕:其实汽车制造业的上游,尤其是这样。
程泓宁:对呀。六个月的账期,两三个月的承兑汇票,太痛苦了。我们知道一些汽车行业的公司,去报价的时候,是把BOM价砍30%去报价,拿到单之后,再去压上游的价格,自己再赚一点钱。
卫诗婕:所以,你现在对于创业之后的两三年,是怎么预期的呢?
程泓宁:真的是个好问题,有的时候都很难去想这个事。
卫诗婕:为什么?只能先把今年活过去?
程泓宁:不是只能把今年活过去,就是我一直在想,每年到6月份,我有一个固定的安排,就是去云南骑车,骑车的时候就每天在想,公司做得怎么样,怎么能做得更好。每一年的结果,都会突破我之前的想象,我那时候觉得“啊,这样就是最好了”,后面又会发现“啊,原来还能更好”,今年也是一样的,我有我的目标。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,难度很大,当我列好一个目标的时候,可能就有二十件事要做,可能有十个关键人物需要支持我,那我就需要一点一点把这些事都完成。
卫诗婕:说明每年,你都在给自己定一个比较高的目标,但是过去三年每年你都达成了,是吧?
程泓宁:嗯对。我觉得分数还是能给自己打挺高的。
卫诗婕:如果有一天大疆来做你的赛道怎么办?
程泓宁:它会的,它在2027年,肯定会推出一个小电机,必然会有一个弯把的、瓜车形态的产品,就跟我们的产品更像了。但我们也可以用它的系统,再去做我们的产品,从销售模式上,我们有很多的优势,产品永远只是其中一点。我自己,包括在公司内部跟供应链沟通,也经常讲,现在这年头,我要走出来,靠的就是田忌赛马,在每个环节,我都要有自己的独特优势,这样我在哪里都是不可替代的。你作为供应链,只要认识了我,就能了解到中国骑行市场所有的相关信息,只要认识我这一个人就够了,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,至少是我怎么做这件事的全部思路。因为我们不仅在不断追求产品力,也在不断追求品牌力,包括线上直销这一系列的布局;你要有很强的渠道,我们在公路车渠道的能力非常强;还要有很强的供应链能力。基于这四点,你还要培养出高价值客户的运营能力,就这五项能力,每一项拿出来,我不觉得中国有任何一个做自行车行业的人,能把五项能力同时发展起来。

卫诗婕:哪五项?
程泓宁:产品力,品牌力,渠道能力,供应链能力,还有高价值客户的运营能力。甚至第五点是我们今年新加的,我们真的在很努力地尝试,去更深度地运营我们的高价值用户。
卫诗婕:所以大疆是你最忌惮的对手吗?
程泓宁:没有没有,怎么说呢,这个市场,远远还没到饱和的程度,不知道电助力这个品类的人太多了,远远没到要跟大疆、影石贴身肉搏的状态,不会的。
卫诗婕:你的意思是,即便大疆进入你的赛道,你也不会觉得是个多大的事,因为这个市场太早期了。
程泓宁:要看它的定价。
卫诗婕:没有投资人找到你,说想投你吗?
程泓宁:有,其实很多机构都认识,都是很好的朋友。
卫诗婕:然后想要投你。
程泓宁:我都不知道钱该往哪里花。你说我去扩现在的规模吗?炒股票那么多年,我太清楚了,用钱堆出来的东西是不持续的,用强力去推动一个事情,很难有好结果。很多拿了投资的中国电助力自行车公司,最后也没有实现增长,创始人还要承担回购义务,都是赌一把,这个市场,没有让我赌一把的欲望。我没有必要赌,我犯不着赌,我现在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好了,我很想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:一个很纯粹的、做好产品的团队,消费者很喜欢,市场对我们的评价越来越高,同事们都在努力工作,我自己也在不停进步,供应商跟我们的合作越来越深入,所有东西都很良性。那我何必拿一笔钱去打破它,让我自己的动作变形呢?我看不到这个理由。除非有一笔钱,能让我多赚很多钱,能让我形成统治或者垄断的地位,或者往那个方向靠近,但在我对市场的认知里,这个事是不会发生的。
卫诗婕:创业三年多,你现在对于自己创业想要什么,更清晰了吗?你刚才说你不想要赚钱。
程泓宁:我只能说,对自己不想要什么,更清晰了。我知道我不想成为靶子,不想被别人带着恶意提起,不想别人总想从我们身上获取什么东西,我就想维持简单的关系,大家因为热爱而交往。我不想把太多的时间,消耗在对产品、对我个人进步、对团队进步没有帮助的事情上。我不想一天下来,我刚才提到的五项能力,没有任何一项有收获、有变强,必须是都变强。我希望我自己,每一天都能用这种心态往前走,每一天都能用这种心态往前走。
卫诗婕:你希望比较极致地过好你的时间。
程泓宁:对,就像你看,我要实现今年的目标,就会有一长串的清单要打勾,好多都是探索性质的;我要让产品变得更好,也有一长串的清单要打勾。如果一天下来,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帮助,我会很沮丧。
卫诗婕:你会休息吗?
程泓宁:我会,肯定会休息。我们做自行车品牌,出去骑车就是休息,真的就是休息。就像这一次的比赛,是一个山地车的比赛。
卫诗婕:明天就要去了。
程泓宁:明天就要去了,对。那这两天我在那边,不就是休息、探路吗?我们比这个比赛也是一样的,我们用公路车比山地赛,按理说应该是不可能赢的,但是我就想要尝试一下。我这两天也瘦了五六斤,也骑了一个多月的车,体能恢复了,我们做了这么好的一代车,产品的方方面面都变得更强了,我去了四趟云南,去熟悉赛道,每个弯我都背下来了,整个地图都刻在我脑子里了,那这样我是有机会赢的,这个事让我很开心。

卫诗婕:这个过程对你来说就是休息是吗?就是休息,尽管肉体一定会劳累。
程泓宁:就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工作,但这个休息,对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是有帮助的,是心灵的休息、精神的休息,对做出更好的产品,绝对是有帮助的。我沉浸到这个事情里面,就回到了纯粹热爱骑行的状态。
卫诗婕:那肉体怎么休息?
程泓宁:肉体的休息就是运动,运动就是休息,运动-睡觉,运动-睡觉,这就是最好的休息。充足的睡眠,那边吃的东西也好,对吧?菌子、新鲜的蔬菜、新鲜的水果,都很好。那到最后,所有的清单我都勾完了,如果还是没有达成我的目标,我也能接受,我接受这个状态。如果说我创业想要的是什么,总结回来,就是真的每一天都在进步,跟其他东西都无关,我在让自己的团队、产品、公司、个人,都变得更好,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。

卫诗婕:那你要不要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MBTI?
程泓宁:我是INTP。
卫诗婕:希望你们的产品能被更多人看到吧!
程泓宁:谢谢谢谢,希望大家来看我们的产品,谢谢诗婕。
责任编辑:T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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